愛情能有多盲目?——重提“蝴蝶君” (2009)

幾年前還在上學時,暑假回國,搭的是俄國AEROFLOT航空公司的飛機,在莫斯科轉機飛往北京。在飛機裏爲消磨時間,帶了一本據真人真事寫成的《Liaison》(同樣的故事曾被拍爲電影,中譯《蝴蝶君》),很巧,讀到其中1964年主人公Bernard二十歲初次飛往北京,所乘的竟也是AEROFLOT的飛機。

其實已經是十幾年前的書了,故事本身最具爭議之處無非是法國男主角如何會愛上一個神秘的中國女戲子而近二十年後,赫然面對,其實對方本是男兒身。作者的解釋很簡單:愛情是盲目的,哈。   

書很厚,一直到回了柏林後才讀完,依然感覺很暧昧,于是又找了那部1993年以同題材的舞台劇改編的電影《蝴蝶君(M. Butterfly)》來看,結果很失望。似乎爲了避免太過同性愛,讓尊龍(John Lone)一出場就是女裝,即使京劇扮相還算勉強過得去,而一改生活裝就實在是駭人了。所以片尾處終于現出男兒身時才爲他松了一口氣,比女裝順眼多了。

看來不是所有帥哥扮了女裝都能驚豔的。不過尊龍的扮相倒是次要的,頂多影響了畫面美感而已,主要是黃哲倫(David Henry Hwang)的原劇本已經是離真實故事很遠了,而那個以陰暗題材知名的導演David Cronenberg更是把自己想像中的中國拍得有如放大了的唐人街惡夢,伸手不見五指。最雷人的就是片中在美麗的頤和圓昆明湖邊的晚霞裏,尊龍用青筋暴突的蘭花指搖著香扇,頂著莫名其妙的钗簪盤頭,身著一件藍布太極拳服,神秘兮兮地說了句:“只有男人才明白怎麽作個女人。”之後一扭一扭地消失在斜陽裏。

其實真實的故事是, 1964年,20歲的伯納德步西科(Bernard Boursicot)在駐華法國大使館作簿記員。出生于法國一個小鎮的他,從小在天主教濃郁的保守教育中長大,青春期時雖然也有過同性經驗,但從不認爲自己是同性戀 。伯納德在中國的第一個聖誕前夕,使館的聚會上,遇到了比他大6歲的時佩璞。

時佩璞的家庭背景優秀,是雲南大學的學生,能講一口流利的法語,學生時代喜歡京劇,曾拜名角姜妙香爲師,當時是北京青年京劇團的編劇。年青時可說是個優質美少年,皮膚纖細,氣質冷傲,又色藝雙全,見到伯納德那年時佩璞雖然已經不再青春,但依然比實際年齡顯小。

當時的伯納德還是個毛頭小夥,感情經曆幾乎空白,雖然正在和一個漂亮的英國女秘書約會,還是注意到了在聚會上很出風頭的時佩璞,並主動上前和他搭話。于是兩人的奇情孽緣就此開始。

在時佩璞在事後的回憶裏,他從未直接對伯納德說過自己是女性。但在伯納德的版本裏,每次和時佩璞在一起的時候,都會被他那羅曼蒂克的神秘氣場所迷醉,有一次兩人漫步在空蕩的故宮裏,時佩璞講述了中國的蝴蝶戀人“祝英台”的故事後,告訴伯納德,其實他自己正和祝英台一樣是個男裝的女子,因爲母親害怕沒有生出兒子而被丈夫抛棄,把她從小當男孩養育。伯納德聽了雖然震驚,但似乎又有些釋懷和期待。他相信了她。于是早已情愫暗生的兩人自然而然地從朋友變成了情人。

時佩璞確是個很出色的演員,在當時壓抑的環境下,堂而皇之的同性戀愛是根本不可能的,于是他選擇了這個最荒誕大膽的方式,以女性的身份誘惑了伯納德。至于後來案發之後所有人都質疑的,伯納德怎會在十八年中一直沒有發現時佩璞是男兒身,最後的解釋是時佩璞以中國習俗爲由只同意在黑暗中愛愛,並且每次都很專業地將雙腿間的贅物夾緊隱藏起來。盡管聽起來很難以置信,但在六十年代的中國,其實也很可能的,再加上時佩璞很會營造神秘的氣氛,愛情有時也不過真的只是個癡人說夢的幻想。


但年青人的熱情來得快去得也快,爲了挽住伯納德的感情,時佩璞竟使出了中國婦女的傳統手段——生孩子。在伯納德和大使館合同期滿即將離開中國的前夕,時佩璞先是假裝流産,後來又佯稱再次懷孕,在伯納德離開中國的幾個月後,時佩璞寫信到法國,暗示他們的兒子已經“出生”了。

這一招果然管用,伯納德想盡了一切辦法能重返中國,而在1969年他再次回到中國時,文革正在如火如荼之中,他沒能見到當時被寄養在鄉下的孩子,而和時佩璞的見面使他兩人雙雙被捕。伯納德回答了向時佩璞討教毛主席思想,終于被釋放了,之後這對戀人只能小心翼翼地每周只見一次面,見面的方式是兩人分別坐在北京大街兩邊的長椅上,面對面的坐上一小時,相互對望,不說一句話。

後來伯納德還是不得不獨自離開了中國,直到1973年獲得旅遊簽證後,才得以再次回到中國,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其實是從新疆抱養來的兒子,覺得長得就像自己。

1977年在烏蘭巴托的法國大使館工作的伯納德再次回到了北京,此時的時佩璞早已經風華不再,全靠孩子把兩人的關系維系在一起,伯納德也很盡父親的責任,對這對“母子”很照顧。1979年伯納德離開蒙古後,非常思念自己的兒子,最終于1982年9月將母子兩人接到巴黎。 時佩璞來到巴黎後,一個法國外交人員與一個中國公民之間的關系引起了法國當局的注意,次年,伯納德在大街上被捕,隨後遭到了詢問,轟動一時的“中法同性戀間諜案”由此浮出了水面。伯納德承認他是從文革爆發後第一次返回中國後開始傳遞文件的,因爲他想見自己的兒子和保護時佩璞。而不久最轟動的爆點是時佩璞經檢查後,被證實是位男性,而他們的兒子也被證實和兩人均無血緣關系。伯納德最初拒絕接受這個事實。六個月後,時佩璞當面向他承認了真相,伯納德徹底崩潰,甚至在獄中割喉自殺。不過最後他被搶救活了下來,成了一個國際大笑柄。   


兩人被判有罪,各入獄6年。不過時佩璞因爲身體虛弱,19月後就出獄了。伯納德49個月後 也被釋放了。出獄後的兩人互不往來,伯納德終于接受了自己的同志傾向和新的男伴住在一起,而時佩璞則是拒絕媒體神秘隱居了起來。 其實讀這本書是幾年前的事了,但當時讀到作者的後記時,那郁郁的感覺還是很清晰,可能被欺騙的人都比較容易贏得同情,所以作者也盡力把故事裏那個法國浪子描寫成個“羅曼蒂克的傻子”,不過爲愛而傻、而盲,至少是“做鬼也風流”吧。我卻很同情那個“機關算盡太聰明”的“蝴蝶君”,爲了得到一個人的愛而用盡一切,可悲處也應算是情癡了,正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之亦然。


2009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