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夜 (Sunny Nights)
A. 须眉
二十一世纪初,北京某夜。
“哈罗,是我。我到了。”
“噢,上来吧,宝贝,520房间。我等你。”
“好。”
顾翊挂下公用电话,脱下破旧的长外套放入背包,现出修身的光鲜打扮,向马路对面的五星级宾馆走去。
四下里的路灯和霓虹通明,染亮他的面孔,时而昏黄,时而惨绿,时而殷红。
直到隔着滑动门,宾馆大堂的强光完全照亮了顾翊的面孔,他走入了水晶吊灯的大堂。
四下里的路灯和霓虹通明,染亮他的面孔,时而昏黄,时而惨绿,时而殷红。
直到隔着滑动门,宾馆大堂的强光完全照亮了顾翊的面孔,他走入了水晶吊灯的大堂。
站在电梯间,他掏出块薄荷味的口香糖用力嚼了一阵,对着四壁的镜子,检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
吐去口香糖,顾翊敲开520房间的门。
房间内灯光幽暗,等待他的中年男人只穿了件睡袍,热情地跟顾翊打了个招呼,随手将身后的房门换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男人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听来犹如热带鸟禽,顾翊对他笑了笑,随他向卧室走去。
结束后,顾翊在浴室里将身体冲刷干净,若有所思地对镜照了照自己赤裸的身体,然后回到卧室拣起散乱的衣服,一件件穿好。中年男人已经准备好了一叠钞票,出手倒是很大方。“谢谢。” 顾翊微笑地接过来,塞进口袋。
“愿不愿意留下来陪我过夜?可以付你双倍钱。”
男人满脸堆笑地望着顾翊。顾翊快速想了想,摇了摇头。
“OK,那我下次再来时,你还陪我好吧?”
“来之前呼我就行。”
顾翊临出门前,男人要求拥吻告别,顾翊忍住厌恶亲了下他的脸颊,转身出了门。
离开宾馆,路上行人已经稀少,顾翊重新披上破旧的长外套,拐过街角,在光线昏沉的胡同里取出自己那辆老自行车,将脚上的皮靴也换成平时的运动鞋,蹬上车向学校的方向骑去。
回到外国语学院的男生宿舍前,顾翊看了看手表,距宿舍门禁还有半小时。
宿舍房间内,暗哑的荧光灯下,同屋的同学都已经洗漱完躺在各自的床位。顾翊简单打了个招呼,将背包放入衣柜,脱衣爬到自己的上铺。
拿出CD随身听,顾翊放了张Radiohead的专辑,翻翻枕边的德语参考书,不久就到了熄灯时间。
一阵阵疲累由神经末梢流遍全身,支离破碎的思绪飘来荡去。顾翊在被子下轻轻抚摩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依然年轻美好,正如那些在自己身上流连的迟暮男人们所向往或失去的。但毕竟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悄然流失,二十一岁了,一切好象脸上的胡茬,青色的痕迹日愈明显,青春的保质期则日愈逼近。
顾翊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脸。
B. 郎猫
这个周六的晚上,是霓珂的小型聚会,顾翊刚好没有生意,也应邀去参加。
霓珂是德国女孩,中文系的交换生,个性开朗,来北京不久就有了一大群朋友。
太阳尚未落,霓珂小小的宿舍里已坐满了联合国般的年青人,大多是各院校的留学生,有人特意带来了吉他,弹唱着吐字不清的中文流行歌。霓珂亲手调制了一大桶Sangria果子红酒,味道甜丝丝的,不知不觉中就让人喝多。
顾翊和霓珂是通过校内的征友信息认识的,成为了“互相帮助”,用各自的母语交流学习,不许用英语。两人也逐渐成为非常好的朋友,霓珂带他进入了自己的小圈子。留学生们也都觉得跟顾翊说话很舒服,而且顾翊的普通话发音清晰标准, 很好懂。
酒酣耳热中,一群人出发到了大学城边,外国留学生们混迹的迪吧,对顾翊来说是和同志酒吧完全不同的气氛,可以找到些简单的热闹。
迪吧内香烟弥漫,灯光暧昧,进门正对的墙上满是各国语言的涂鸦留言,间或贴了一些合影照片。点酒时,霓珂忽地对一个坐在吧台边的青年打了声招呼。那人金头发高个子,是顾翊不认识的新面孔,霓珂介绍说是英国人彼得,因工作来中国。彼得和众人略带羞涩地打了个招呼,近看时,俊眉绿眼,相貌周正,大概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他和顾翊对视时眼神很是停留了一阵,顾翊故意避开了他目光里的探寻,暗想自己应是太惯于男同场所,过于敏感了些——“心中有佛,见者皆佛”从自己的眼里看来,谁都是同志了。
因为是周末,舞池里已经挤满了人,乐声震耳欲聋,昏暗中让人感觉全身官能都蠢蠢欲动。不知怎的,这次的音乐竟也很gay,霓珂跟着歌曲用双臂比划着Y、M、C、A的手势,微醉后的顾翊也变得活泼许多,跟着霓珂一起做俏皮动作,笑个不停,还抱起霓珂转圈,险些踢到旁人。
霓珂的朋友里有个拉拉的美国女生,一直就对霓珂很有好感,趁醉更是如蛇般把霓珂缠个不休,顾翊也早已舞出一身大汗,乐于把霓珂交给她,自己抽空将衬衫脱去,只剩下紧身的T恤。DJ临时换上了朋克风的曲子,场内人更多了,挤在一处如身入泥沼,朋友们跟随鼓点一起搭着肩膀蹦跳,顾翊也加入进去,一抬眼,却刚好挤在那个新面孔彼得的旁边。
不一阵,咆哮的音乐渐转为了拉丁风的曲子,大家都松开了手臂,但彼得的手臂却只是从顾翊的肩上下移到了顾翊的腰后。顾翊心里一紧,故作不觉。而腰后的那只手似乎受到了鼓励,开始试探般,似有若无地抚摸。音乐很是勾人,转身间,那只手已经慢慢伸进了顾翊的T恤下,迎着汗水感受腹肌的滑腻。易明未料到会有这样的变化,不知该作何反应。幸好舞池里人满为患,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顾翊忽然联想到了拥挤公交车里的“痴汉”。
幸好不久霓珂就回到了顾翊身边,其他的朋友也渐渐跳累了,一个个离开舞池休息,顾翊扭头看了看彼得,那只手依然粘在顾翊的牛仔裤内,面对顾翊的目光终于有些退却,慢慢把手从顾翊身上撤开。顾翊也借机和霓珂出了舞池。
离开迪吧时,夜空已是浓稠的深紫,月色柔媚。
在回去的出租车里,彼得瞅准时机,借口顺路,和顾翊挤到了同一个后车座上。两人一时都有些尴尬,顾翊趁着残余的酒意,小声用英文问:“你是……gay吗?”
黑暗中,彼得的绿眼睛里重新有些羞涩,也用性感的英伦口音轻声说:“刚才的举动还不够清楚吗,是的,我是。你呢?”
顾翊犹豫了一下,说:“还好我也是。”
彼得凑近顾翊的耳边:“我第一眼见你时就知道了。”
“是吗?别的人都没有看出。” 顾翊有些脸红,暗忖还一直以为自己一点也不“挂相”。
“像你这么漂亮的男孩怎么可能不是。”彼得最后的话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在顾翊的耳边呢喃。
最后道别时,顾翊的口袋里多了一张彼得偷偷递上的电话号码。
“嗨。”
“嗨。”
第一次的约会定在隔周的周末,在彼得推荐的一家西餐馆用午餐。
白天时见到彼得,似乎比晚上更精神些。
“你有双会说话的眼睛。”在窗边的一张小桌前坐下后,彼得用性感的英伦口音说。
顾翊对西餐基本没概念,彼得问顾翊能不能帮他点菜,他刚开始学中文,远不到能交流的程度。顾翊点点头,笑着说自己的英文也不大好。
似乎应了这句话,顾翊越是注意,越是出错。彼得之前来过这家,最爱吃一道煎肉排,搭配土豆泥。顾翊竟把彼得说的Potato误意成Tomato,跟服务生点了煎肉排搭配番茄,服务生听了先是一愣,小心翼翼地跟顾翊再次确认了一下,才面带困惑地回答可以跟厨房说,让厨师特意安排。
等餐时,两人随意聊天,都是有些腼腆的人,却聊得很投缘。
彼得知道顾翊是外国语学院的学生,也自我介绍说眼下在一座国际学校任教。
“原来是老师,你来中国多久了?”
“只两个月而已。”
“哦?这么巧,刚来不久我们就认识了。”
谈笑间,点好的菜上了桌。
面对洒满了番茄酱汁的煎肉排,彼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气氛也随着变了味。
餐馆老板远远见到,忙过来询问。幸好老板也不会英语,顾翊尴尬地敷衍了一下,随后用英语跟彼得说了自己犯的错。彼得听后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对于他来说Potato和Tomato两词的发音实在相差很远。
虽然彼得放松了下来,但神色间依然不大开心,用刀叉将肉排上的番茄酱刮去,假装不介意地吃下。
顾翊则陷入了自责,不晓得西餐中的土豆是作为主食的,其实自己连麦当劳肯德基都很少去,完全忘了薯条之类的吃法。越想越懊恼,心底里总对自己的小城出身无法完全释怀,每到重要时刻,那种强自抑制的自卑感就从后脑勺悄悄爬上来。
餐后,彼得问顾翊接下来想去哪,要不要去看场电影,“市里有没有放英文字幕或英文原声的电影院?”
顾翊又被问住了。
见到顾翊再度僵住的脸,彼得立刻解围说:“真不好意思,我中文不行,刚来不久对这座城市也不大熟。要不然……”之前两人聊到电影,彼得提起他在音像店里看到有卖盗版DVD影碟,“我买了很多电影DVD,都还没怎么看,要不要一起去我家看?”
顾翊来不及多想,忙点头答应。
两人打车回到了彼得的公寓,是位于新兴商务区的一座高级酒店式公寓大厦。
彼得进门时很友善地对保安问好,和顾翊乘电梯到了十六楼。
公寓宽敞整洁,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真香呀。”顾翊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之前在印度买的线香。影响到你了吗,会不会太浓?”彼得的态度依然有些拘谨。
“没有,很好闻。”
坐在软软的沙发里,顾翊打量着客厅,窗外视野很好。
“要喝点什么吗?” 彼得问道。
顾翊立时想到上次舞池里醉后的“痴汉”手,忽然缓过神来,这样刚认识就到他家来,会不会发展太快。但脸上仍尽量保持大方地说:“不含酒精的吧。”
不一会儿,彼得从半开放式的厨房出来,将调好的两杯饮料放在茶几上。
“不含酒精的Pina Colada,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菠萝和椰汁。”
顾翊笑着道了声谢。
两人一同选了部经典的文艺片,彼得拉上客厅的窗帘,将白天的光线隔在外面。
伴随影碟机的轻微转动声,电视里放起了片头。
昏暗的房间里,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顾翊忽然有些心痒,完全看不进去电影演些什么。
忍了许久,顾翊终于禁不住微微转头,端详了一下彼得的侧脸。彼得的绿眼睛在电视的光线下有如幽光下的潭水,长长的睫毛在潭水上落下一排树影。一时间走神,彼得已转过脸。顾翊来不及躲开,正遇到他的目光,面颊不禁一热。
彼得的眼睛立时波荡起来。顾翊还没来得及反应,彼得已经靠近。
确实是进展得太快了,顾翊想着,却不由自主地接住了彼得的吻,并且回吻过去。
两人跌跌撞撞地到了卧室,空气里的檀香味更浓了,顾翊似乎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错再错,顾不得太多。
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云雨过了。两人终于一身汗湿地瘫软在床。彼得拥着顾翊,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孔,说:“想不到你在床上会这么判若两人,床下的天使和床上的魔鬼,可以同藏在这个美丽的躯壳里。”
顾翊有些疲惫,听了彼得的话,心头忽然一紧,有人好像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想到了是谁后,顾翊一时间痴了。
这一切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个名字又从易明的潜意识深处漂浮了上来,查尔斯。
没错,一切都是从查尔斯开始的。
C. 少艾
两年前,北京。
顾翊认识查尔斯时,还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年头。
那时顾翊刚在外国语学院德语系就读第二年。逐渐适应了在首都的大学生活,自己的外地口音已经基本消失,不过朋友依然不多,也不大参加社团活动,都是独来独往的状态。
新世纪,一切都新鲜无比。因特网和网吧刚刚冒出,顾翊不仅在国内同志聊天室和交友网站上开始征友,也凭借着外语的优势,打开了国外男同网站的大门。
查尔斯是美国人,顾翊的第一个正式海外网友。那时顾翊只顾着学专业德语,英语还停留在高考时的哑巴英语水平。顾翊为了省钱,和查尔斯的e-mail通信,都是先在附近的网吧里将收到的英文邮件抄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回去一边翻着汉英字典一边写好,再到网吧去打字发出。
一切发展得很快。相识半年后,查尔斯说要来中国,希望在北京见到顾翊。
刚好赶上寒假,顾翊当时正在故乡小城,离异后的父亲家寄居。每天都要面对继母和刚上幼儿园的继弟,恨不得早些开学回校。便跟父亲说去同学家玩,去北京两天,也答应了查尔斯可以在他那边过夜。
在动身前,顾翊仍不太敢确定一切是否真实,特意给北京去了个电话。
“您好。”话筒里传来串娇滴滴的声音。
“你好,我想查一下一间预订的房间,是位美国来的柯迪斯先生,查尔斯·柯迪斯先生。”易明开口说。
“请您拼一下他的姓。”
“C,U,……,S。”不知为何,顾翊有点盼望被告之查无此人。
“哦,已经住进来了,您需要将电话转到房间吗?”
“啊,不了。我下午再找他好了,谢谢。”
顾翊坐在开往北京的列车上,觉得自己挺疯狂,这么大老远地跑到北京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美国人,最可怕的是,自己的英文差到了极点,还满心妄想着要跟人家谈恋爱。想到这里,顾翊下意识地摸了摸身旁皮包里那两本砖头般厚重的汉英、英汉词典。
走进查尔斯说好的五星酒店,站在大堂的地毯上,顾翊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却不禁有点泄气。
兜了一大圈后顾翊才找到了电话。
“喂,请为我转一下柯迪斯先生的房间。”
“Hello!”电话里传来了查尔斯的声音。
“Hello,I'm here.”顾翊觉得自己的英语真是蹩脚。
毕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随着电梯的上升,顾翊愈发紧张起来。
刚刚查尔斯在电话里的话,顾翊只听懂了门牌数字。在十二楼走廊拐角的房门前,顾翊站了一会,连作了几个深呼吸,抬起手,尽量优雅地敲了敲门。
门一下子就开了。
“Hey!boy, you're so beautiful!” 顾翊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双厚实的胳膊拥在了怀中。
“Thanks.” 顾翊从没想过会有人把“美丽”这个词用到自己身上。
和之前e-mail附件里的模糊照片相比,查尔斯本人更高大帅气,一头蓬松浓密的黑发,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岁数,不过外国人的年纪很难从外表判断准。顾翊瞅着查尔斯活泼的深褐色眼睛,一时间手足无措,颤颤巍巍地被查尔斯让进了房间。
查尔斯不停寒暄着,顾翊呆呆地愣了一会,查尔斯的话他基本上听不明白。
查尔斯笑了,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本小册子。顾翊凑过去,发现查尔斯的手指在微微地发抖,翻了半天才翻开小册子——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紧张,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紧张吧,顾翊笑了,心里挺高兴。
顾翊接过查尔斯递来的小册子一看,原来是本美国产的小汉英词典,上面的中文都用一种奇怪的音标注着发音。
“Oh, I love your smile.”查尔斯看着顾翊说。
顾翊和查尔斯下了楼来到大厅,刚刚查尔斯说的单词,听起来这么简单耳熟,顾翊却硬是想了一路还是没想起来,查尔斯要自己陪他去的地方是哪里。
在大厅的问询处,查尔斯向服务生问了一遍,服务生拿出一张英文地图,将地点指给查尔斯看。顾翊也凑上前瞧了一眼。原来是天安门广场!
查尔斯第一次看到天安门广场上空这么多的风筝,很是兴奋。
“那个是龙吗?”查尔斯指着天上一只风筝问。
“不,……这个……”蜈蚣用英语怎么说?顾翊只好开始用手语比划。
幸好查尔斯很有悟性,马上就明白了那是一种“长了很多脚的小虫”。
本来想参观一下紫禁城,可惜它下午四点就要关门,只得作罢。顾翊陪查尔斯在广场上转了转,然后穿过长安街,向西单走去。
查尔斯走路的姿势吊儿郎当的,很帅气。两人互相打了一路的手语。查尔斯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不停地问着顾翊各种希奇古怪的问题。
天黑得很快,查尔斯的时差并未完全倒过来,但他的精神极好,在通信中他提到过曾经在纽约地下音乐圈里混过,年轻时应该也很荒唐,经常熬夜的吧。
在回酒店的TAXI上,顾翊与查尔斯并排坐在车后。车里很黑,查尔斯悄悄握住了易明的一只手,轻轻抚摩着。顾翊作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着车窗外的夜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查尔斯说着话。
不久,查尔斯将另一只手搭在顾翊的肩膀,并试探地用手指轻抚着顾翊的脖颈,顾翊的心跳开始加快。
回到酒店后,查尔斯见时间还早,和顾翊到一楼的酒吧坐了下来。酒吧里有个假洋派的乐队在唱着软调的爵士乐。
两人闲聊着,查尔斯的脑袋似乎转动的特别快,不时想出些新点子,顾翊听他讲着多年来四处旅行的事情,觉得有点快被他迷上了。 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大,无数的国度,无数的语言,无数的风情。
查尔斯喝起啤酒来很快,见顾翊的酒杯一直是八分满,不时地问顾翊是不是喝不惯啤酒,顾翊摇摇头说是怕喝醉。查尔斯说,你喝醉才好。
顾翊抬眼看了看查尔斯,装作不明就里。
查尔斯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顾翊,有没有试过另一种醉法。顾翊问,什么醉法?查尔斯说了半天顾翊才听懂是一种药片,吓了一跳,不会是摇头丸吧?查尔斯又解释了半天,告诉顾翊绝对不是毒品。
“你等我一会。”查尔斯眨巴了一下眼,离开顾翊上了楼。
不久查尔斯回来,脸上漾满老顽童式的微笑。在座位上坐好后,查尔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在桌子底下让顾翊看了看。
是些很小的白色药片。查尔斯拿出两粒,问顾翊敢不敢试一试禁药。顾翊犹豫了一下,拿过一粒,摊在手里端详着,仿佛是伊甸园里被夏娃摘下的一只禁果。
查尔斯拿了另一粒,吞了下去。顾翊如亚当一样的好奇而无畏,学着查尔斯的样子,也吞了下去。
过了几分钟,查尔斯问顾翊,有什么感觉吗?顾翊摇摇头。
查尔斯想了想,说我们还是上楼去吧,好吗?顾翊早就受不了那个爵士女歌手的二流腔调了,忙点了点头。
进了房间,查尔斯反手抱住顾翊,要求一吻。顾翊没有准备,想到晚饭后还没有刷牙,下意识地躲闪了一番。查尔斯只得在顾翊紧闭的嘴唇上蜻蜓点水了一下。
讪笑着松开易明后,查尔斯开始摆弄起下午在西单商场买来的小CD机,放了一张CD,在之前的e-mail中查尔斯说好要把自己喜欢的音乐带来给顾翊听。
喜欢吗?查尔斯问。
喜欢,顾翊点着头答。虽然他一点没听懂那个乐队乱糟糟地唱的是什么。
查尔斯坐在窗边,将顾翊抱在怀中,一起欣赏夜景。查尔斯的怀里很舒服,顾翊又向后凑了凑,却一下子感觉到了查尔斯雄壮的生理反应。顾翊身子一僵,有点不知所措。
查尔斯亲了亲顾翊的脸颊问,你有什么感觉了吗?顾翊脸一红,随即才明白查尔斯说的是那药片,忙摇了摇头。
“我们该去洗个澡,你先还是我先?”查尔斯问。
“你先吧。”顾翊说。
查尔斯脱去了外衣向浴室走去,看着查尔斯半裸的背影,顾翊脸又是一红。
过了一阵,顾翊浸在浴缸里,边微笑边揉着自己头发上的泡沫。外面刚刚出浴的查尔斯换了张电子音乐的CD,迷幻的电音让人听得晕晕乎乎的。顾翊摇头晃脑地看着自己伸在水面外的脚趾,忽然觉得自己真有点头晕,好像头发上的泡沫全钻进了脑壳里面。顾翊想一定是水太热,给雾气熏到头晕,忙草草冲干净身体,放掉了缸里的水。
穿上酒店的浴袍,顾翊系腰带时手竟有些软掉。眩晕感越来越浓,顾翊有点站不稳,这才想到是查尔斯的小药片发作用了。
顾翊像只醉螃蟹一样出了浴室,见房间里的灯不知何时全灭了,CD机里的音乐如勾魂咒般在空气中一跳一跳的。大玻璃窗的窗帘被完全打开,似水的月光混着霓虹灯光洒在房间里,使一切看来都那么诱人。查尔斯正坐在窗边,回头看到顾翊出了浴室,粲然一笑,对顾翊招了招手。
“查尔斯,我……我好像……”顾翊说着,在心里惊呼:禁药?禁果?他不知是后悔还是兴奋。
没能走到窗边,顾翊就倒在了迎上来的查尔斯怀中。
查尔斯顺势将顾翊放倒在地毯上,让月光照射在顾翊的脸上。顾翊感到全身的细胞都在跳舞,皮肤热得如着了火。一把抓住查尔斯,象猫科动物嘶咬猎物一般狂吻起查尔斯的嘴唇。
查尔斯也很惊异于顾翊的举动,但很快就开始反咬起顾翊来,为四肢瘫软的顾翊扯去衣服。 天哪,这一切太色情了!顾翊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两人研究着彼此身体的不同,互相赞美着,互相胡说八道,越说越不像话,甚至山盟海誓起来。 CD换了一张又一张,在电子音效下,顾翊和查尔斯都像整晚狂舞后般地虚脱。
“你真是不可思议,有个导演说过,最性感的是那种床下床上派若两人的女孩,你就是这样:床下是天使,床上是魔鬼。”查尔斯轻声惊叹道。
“魔鬼?” 顾翊笑了, “第一次有人说我是魔鬼。”
两人都累了,相拥在床上,像交换了角色一样,顾翊开始不停地说,查尔斯则静静地听,不时应和着。
顾翊的英语一下子变得流利了,他不停地说着,好象用中文都没讲过这么多话,他讲了自己的过去,讲自己的梦想,讲自己的初恋,讲自己的自杀,讲自己的家庭,眼前的这个高鼻深目的老色鬼真是可爱得要命,顾翊满脑子都是各种经典的酸话。一会哭一会笑,似乎憋在心里二十年的话全要在今晚讲完。
最后,连顾翊也和查尔斯一样乱了时差,不知今夕何夕。
…………
(二零二五年八月 初版 / 全文见<GS乐点杂志>2025年"冬夏"号 总第43期 )
頑笑
艷陽夜, 奈何天
情話連綿
趁著我還純潔,喂我一片迷幻藥
月色變作艷陽,你是熱帶海島
邂逅懷抱,逃離喧囂
愛情和我開了一個頑笑
四下的路燈和霓虹通明,染亮他的面孔
時而昏黃,時而慘綠,時而殷紅
霓虹都市,電子郵件
我是飛蛾,在你情網流連
肢體語言,私語耳邊
我是香獐,在你圈套淪陷
不管時差顛倒,放我一首逍遙調
迷失在雙人床,細聽彼此心跳
夢醉良辰,別離恨早
愛情和我開了一個頑笑
艷陽夜,奈何天
我的痴,是你沿途消遣
情話甜,淚水鹹
我的心,在你沙漠擱淺
只因前路太窄,留我一封情書稿
晨光下融化,淚濕回程車票
輾轉難眠,相思無藥
愛情和我開了一個頑笑
艷陽夜,奈何天
情話連綿
辜負了艷陽夜,奈何天
我的心,在你沙漠擱淺
(2015 國語專輯 Mandarin album "頑笑 / JOKE")
© LightGeist records

